01

有輕柔壓低的聲音。

他闔眼假寐。其實也真是累到睜不開眼了,傷處疼痛難當而黑暗氣息侵吞身體,纏鬥似在體內撲動翻攪如一柄尖刀,生生切割分裂,疼得讓他都倦了。

可是、不行。

學弟被強制驅離前對自己喊出的那句話,至今仍無人道與他詳細情況,只那瞬間巨大的驚異如重重一擊,將他踉蹌地打回現世繼續掙扎求生。

「我想見他……」躺在病榻上的他命懸一線,卻拚著僅存氣力死跩住月見的袖擺,「我能見、他嗎?只要看一眼就好、月見……」
血嗆在喉間讓他滲出了淚,治療士不忍地握住他的手。溫暖如母親的撫觸牽引他陷入深沉黑暗,黑暗中卻止不住驚懼欲淚的痛傷。

而現下他只能勉強辨出月見的聲音,卻聽不出另一人是誰、說了些什麼,短短幾句交談後便有衣角窸窣,爾後恢復沉寂。
心知是無法得知甚麼了,他注意力一鬆,綿綿倦意登時攫住手腳。閉了閉眼微喘,再睜開已是溫熱模糊。

……冰炎。


「似乎是睡著了呢,」賽塔朝裡一望,「夏碎閣下目前狀況如何?」
「還沒有脫離危險期……那畢竟是致命傷、侵襲的黑暗氣息也還沒壓制下來,」出了口氣,月見略帶感傷,「最近也不再問起冰炎殿下的消息了,夏碎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

懂事得總讓人忘記他其實也是個需要疼惜的孩子。

重傷時最任性不過是在昏沉間反覆向自己哀求,哀求著想見搭檔一面,幾次得不到回音後倒也不再開口,只是睜著受傷以來總是沉鬱疲倦的眼,眼中愁傷的的憂芒還在無言的告求。多少次他微笑著轉開話題,斂去於心不忍的視線。本就還是個孩子啊。

「冰炎殿下目前也不太穩定,我想醫療班應該是不想讓情緒影響夏碎閣下的身體狀況吧。」見月見點頭,賽塔感嘆,「真希望這兩位都能早日康復,現在這種情形想來對誰都不好受吧。」
頷首,「相信大家都這麼認為,也謝謝您的祝福。」微微一笑,「好了、我還是回去陪著夏碎……以他現在的身體很容易出狀況的,還是看著比較心安。」

那麼不打擾您了,精靈彎身示意,互相道別。

 

 

02

 

夏碎墜入了一個很深、很長的夢境中。

 

夢的世界裡沒有爭戰、沒有血的鮮紅。他看見了記憶中模糊的母親的面孔,而站在一旁的是他鮮少親近的父親。

兩個人都溫柔的對他笑著,一左一右的牽起了他的手……夏碎微微仰起了頭。突然衣角被不大的力道揪住,回首看見了那與他相似、卻更為稚嫩的臉龐倚著他的臂膀。

 

明明沒有過這樣的記憶,為何還會有股懷念的感覺?然而太過美好的一幕,反倒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這不是真的。

 

早就無所謂了。

 

不知盡頭是何處地默默走著,夏碎沒有跟著展開笑顏。

自己曾經渴望的東西不都在身邊了嗎?疼愛自己的雙親、還有親近的手足。但好像少了什麼。越是努力回想,意識就越加模糊。終於緊握的雙手猛然被鬆開。

 

 

轉角,懷中的書冊散落一地。

 

『對不起。』

還來不及思考,道歉已經違逆自己的意識脫口而出。

 

最小心珍惜的記憶,夏碎突然知道,再度抬起頭他將會看到誰的臉龐。他第一次在這裡拉了自己一把、也是「藥師寺夏碎」之名第一次從他口中說出。

 

『冰炎……』

 

抬眸,怎知慌亂的視線沒有捕捉到應該存在的身影。

 

環顧四周,來往的學生們如過客般匆匆,不曾有人為了他而回頭。一張張陌生的臉孔走過,不論如何凝神就是看不清他們的五官,又彷彿都掛著無情嘲諷的笑。

 

跌坐在人群之中,夏碎怎麼也找不到他那銀髮的搭檔。

 

隧道般的黑暗迅速延展開來,遠方盡頭是一片刺眼的光亮。隱約看到黑色衣角消失在彼方,夏碎奮力支起身子追了上去。

 

夜風刮疼了臉頰,有些踉蹌不穩的腳步,四肢盡是無力感。夏碎回過神,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黑館的大門外。

他想起那不喜歡在小事上勞煩、卻總會為了自己走下樓來開門的搭檔出現在那扇門後的表情。

 

然而門扉依舊緊閉。

 

『冰炎--!!』

 

彷彿傾盡全身的力氣呼喊著,夏碎仰望著無涯的星空,然而這場噩夢卻沒有如同黑夜逝去般醒來,寂清的回音猶似嘲笑著他的天真。

 

人說事物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會更加珍惜,但他的心始終不曾改變過,身為冰炎的搭檔一直是夏碎僅有的驕傲。如今連這樣的權利都要被剝奪了嗎?就算只是回憶也好……那些共有的時光難道只是稍縱即逝的錯?

一句「不要走」還迴盪在心上無法散去,至今仍沒有機會親口對他說。

 

但他將再度遠行。

 

 

『藥師寺夏碎。』

 

沒有一絲起伏的語調,黑色斗蓬底下的面孔在陰影中看不清,只有雙無神的血紅眸子灼燒著他的意識。

被利劍穿透的身軀無法逃離,逃離這場悲劇。

 

痛覺一開始就不存在吧。內心的執著也就只有一個。

夏碎顫抖著向眼前的人伸出了手,一點、一點的湊進了他的面孔。只要再一步就能觸碰……

 

指尖一僵,終究沒有溝著他的帽緣便又垂下。

 

不在乎鋒刃更深的埋入血肉,夏碎向前小心翼翼的靠在他的胸口,爾後緊緊抱住。染血的懷抱比記憶中更為冰冷,但他不願鬆手。

這樣,就夠了。

 

如果下一刻又將墜入地獄,夏碎也不打算掙扎。對他而言,已經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實了。

於是又逐漸往下沉淪。更深、更遙遠的地方。

 

 

好冷。

夏碎環抱住自己的手臂,這讓他意識到自己又是獨自一人。耳邊聽見海的聲音,一波波的潮水宛若哭泣的輓歌。又是熟悉的旋律。

 

感覺身軀不斷的往下沉入,從緊閉的眼透進的光越來越稀微。

 

就這樣永遠別再醒來吧。

 

『這樣真的好嗎?』

一個聲音問道。

『無所謂,』夏碎輕輕的回答『已經夠了。』

 

『為什麼?』

『作為替身,我的任務早已結束。他早就知道的,應該會原諒我吧。』

 

說到了冰炎,夏碎忍不住咬緊了下唇、又很快鬆開。

 

『即使你要去的地方,他是不會跟你一起走的,這樣也無所謂嗎?』

『我……』

 

瞬間的動搖,夏碎微微睜開了眼,曾有過的記憶湧入卻讓他驚愕,痛苦排山倒海向他襲來。

他又怎麼會忘記,曾與冰炎一起沒入這一片汪洋。但那時自己冰冷的手有冰炎緊緊握著,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依舊清楚自己不是孤單一人。

 

『不要離開我……』

想起那人離開之前最後的背影,夏碎再也無法扼制溢出眼角的淚滴,任憑滾燙的液體一滴滴融入海水之中。

 

什麼才是夢?什麼才是真實?

如果這不過是一場無止盡的夢魘,為什麼此刻掌心的溫度是如此清晰……

 

『夏。』夏碎琉璃般紫色的瞳失了神,一雙手捧起了頰替他揩去了淚水,難得放柔的呼喚與動作是那個人所有『叫我不要走,現在又是誰在放棄自己啊!』

 

半是責怪的語氣,冰炎將夏碎攬入懷中:『別哭了,很難看。』

『這又是夢了嗎?』埋在冰炎的肩窩,夏碎小聲呢喃著。若只是場夢,事到如今也太殘忍了。

 

『你真傻,』聽見夏碎的話,冰炎嘴角隱隱約約勾起了笑『要活下去知道嗎?』

『那你呢?』抬起頭,夏碎的聲音滿是藏不住的不安。

 

『答應我,絕對不能放棄自己。』鬆開緊圈的雙臂退離夏碎身邊,冰炎淡淡補充道『就連我的分一起活下去吧。』

『等等、你要去哪裡──』

 

來不及阻止冰炎,夏碎只能眼睜睜看著冰炎逐漸消失在黑暗之中,精靈特有的微光很快就被吞沒。

 

「冰炎!!」

最後呼喚的名字飄散在昏暗的空間裡,這是從那天之後夏碎就沒有踏出過的房間。

 

透過濕潤的模糊淚眼,他看見自己奮不顧身捉住的手仍握在掌中,而它的主人就站在床邊。

鮮豔的紅卻不是那人的髮色。

 

於是夏碎又再度闔上雙眸。

 

 

 

 

 

 

 

 

 

 

 

創作者介紹

PulP MaKer

shadow0413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