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廣播器中傳出的鐘聲是一切動作結束同時也是開始的訊號。

 

  分秒不差的,冰炎放下手中的粉筆,闔上筆電螢幕揣在懷中、一手抄起講桌上攤開的課本。一連串公式般的動作迅速俐落卻又不失沉穩,鐘聲未完已大步邁出教室,若是第一次上他的課的學生極可能只來得及捕捉到一縷銀絲消失在門外。

 

  但教室內的學生們倒是氣定神閒,顯然早已習慣了老師的作風──絕不延長半分上課時間,甚至連該交代的作業都能完整的納入時間範圍,最後連句「下課」都不說的乾脆離去。

 

  該說是嚴謹嗎?冰炎倒只覺得每個教室後方掛鐘的存在必有其重要性,而他的個性恰好不喜在多餘的地方浪費口舌罷了。

 

  學生時代冰炎就不是很喜歡聽課,如今雖不覺得自己的教學有多有趣,他還是寧願這樣一絲不苟的上課也不想花費心思在增進與學生間的互動或勉強驅使被動的幽默感。

 

  無所謂,本來就不是因為有趣才成為老師的。

 

  回到不過一個轉角外的科任辦公室,將課本隨意放在疊成堆的講義上,冰炎逕自將個人物品收拾回椅子上黑色的側背包中。透明桌墊之下僅有張課表孤伶伶的待著,上頭清楚的表示今天下午已經沒有任何一堂課會揪住他離去的衣角。

 

  披上深色的外套時,幾句調侃略微尖銳的送入了耳中,不外乎是些「年輕的老師這麼早就要走啦?年資淺有時也令人羨慕。」「來匆匆去也匆匆,資優生當心交不到女朋友啊。」或許有些並不完全帶有惡意,但冰炎只是默默聽進再一併拋諸腦後。勾起桌上的一串鑰匙、簡單向室內眾人點了個頭便不再回首。

 

 

  過午的天空並沒有想像中晴藍,略帶灰的雲聚的有些濃鬱,在沒有陽光之處吹撫頰邊的風已然挾著入冬的遇感,彷彿昨日的夏只是一場錯覺。儘管冰炎並不畏寒,還是慶幸出門前有順手帶上件擋風的外衣。

 

  雙手隨意插在口袋中,自出了校門、融入了街道上稀疏往來的人們中冰炎的腳步就漸漸慢了下來。走路往返的原因有很多,其中當然包括他並沒有任何需要趕時間的理由。

 

  其實學校離冰炎的住處並不算太遙遠,走路卻還是需要耗上不少時間,所以他大多會開車代步。偶爾也會像今天一樣,順著心情和天氣選擇費點力氣的方式。

 

  沒有走多久,隱隱約約的一股淡雅香味隨風而至,在鼻腔中慢慢擴散開。冰炎不用思考也知道清香是從何而來。小巷之中,路口往內數的第二間屋子。

 

  大抵就是間小木屋,有著深邃森林般綠的屋頂,屋前不大的地全闢成了花圃。米白圍籬似是最新的,卻也早被蔓生植物攀繞上,粉紫色小花點點佈著。圍牆延伸到後方都有著葉的繁茂庇蔭,嵌入地中的橫木則鋪成門口到屋前臺階的小徑。

 

  懸掛門上的精緻吊牌也是木造,麻繩因吸了水氣顏色顯得有點深。真正令來者──尤其是被這片盎然綠意吸引的過客──訝異的,應該是木板上刻鑿出、宣示此地的幾個字母。痕跡明確的排列出了「BOOKSTORE」。

 

  

  「歡迎光臨。」

 

  傳來的是不論在什麼店都能聽見的一貫招呼語,但並非到處都能聽到如此輕柔好聽的聲音,乍聽之下就如歌般的流出。

 

  聲音的主人本在櫃台後忙著,查覺到有人推門進入立刻回過頭,毫不矯飾的笑容如同他淺金的長髮彷彿耀著光,又似有著暖意。店主是與冰炎熟識的,雖說他總帶著笑,卻在看見冰炎的面孔時加深了笑意。

 

  「好久不見了呢,記得上回造訪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吧?」

 

  「不,正好一個月。」冰炎回答,一邊隨意流覽著擺放新書的架子。

 

  其實冰炎也正是覺得有許久沒有購買新書了,才順路來書店逛逛。閱讀幾乎可以說是冰炎唯一的樂趣,雖然這跟教書並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他並不會大量購買,只買些工具書及精裝書,因為若真的要買足他想看的量也沒有地方可以放,畢竟家裡已經有許多書了。

 

  囤積起的書並不是他買的,但從他有記憶以來數量就已經多到如小型圖書館。而直到上學後,他才發現並不是每個人家裡都有這麼多書,一般人也不會把書房稱為資料庫,更不會把書房的入口建在廚房地板上再掛上鐵鍊大鎖。

 

  「總是一段時日了,尤其你也是喜愛書本的人。」賽塔溫和的說著,彎下腰開始在櫃台底下翻找「你來的時機真是剛好呢。」

 

  「怎麼說?」

 

  沒有回答,而是遞出一個仔細收藏的牛皮紙袋,冰炎接過後小心將裡面僅有的一本書拿了出來。說是書卻又稍薄,且判別比一般鉛字書要來的大許多,包裹著的塑膠膜表示它尚未被拆封。

 

  「這麼快就出版了?」語氣略為驚訝,檢視著書冊冰炎的表情卻柔和不少「真是太麻煩你了,還特別保留。」

 

  「不會,反正你一定會買的啊。」賽塔輕鬆的笑了笑答道。

 

 

  午夜時分,樓下客廳的大鐘剛敲過兩下,噹噹的聲響還迴盪在整個屋子內。

 

  關上窗戶阻止冷風繼續灌入,冰炎移開了一直盯著教科書的視線,揉了揉有些乾澀的雙眼。不是刻意要認真到如斯地步,而是他總是特別難入眠,有時實在沒有半點睡意便索性想到什麼就做什麼。

 

  偏頭看著昏暗的室內,腦中突然閃過下午購買的書的封面那揉合著絲絲猩紅的黑,才想起那紙袋還擱在架上。原本打算留著假日再拆閱,想了想,冰炎還是起身去把它取了下來。

 

  闇色的底其實是攪合拉扯般的混合許多色彩而成,散亂的鮮紅彷彿浮出紙面的脫離了混濁的背景,卻終究不敵而融合。抽象的封面,適合這晦暗風格的書名「墜」,原本該是作者簡介處的封面折口卻是一片空白,也只有書背在標題下應是作者名字的位置寫了個單名的字「冬」。

 

  乍看意味不明的一本書其實是繪本,只不過有厭世涵義的字句、過於隱晦不然就是怵目的畫作顯然不是畫給孩子看的。這樣的書想必有極端的評價,放在店中或許只能吸引某些特定的族群,多數人看了大概會覺得心裡不是很舒服吧。

 

  大略翻了一下內容,這次的題材似乎是在描繪一對被自樂園放逐的神的兒女,墮落在這世上。最末頁並不像結局,因此冰炎猜想還會有續集。

 

  有時冰炎也感到意外自己會喜歡這樣的書,雖然並不能完全認同裡面許多頹廢、激端的字句,每一幅畫那深刻的、掙扎般的筆觸卻一劃劃刻在了他的心上難以磨滅。

 

  儘管完全不知道作者是怎麼樣的人,冰炎也不覺得自己有那個能力將一個人的形貌思想憑藉著作品勾勒而出,畢竟藝術並不是他的專業領域,無法像個評論家洋洋灑灑就是一章感想,縱使那可能也只是他們天馬行空的想像罷了。

 

  但莫名的執著於他(或她)的作品已有一段時日,有時冰炎恍然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對方留在那一筆一畫之中的訊息。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繪出這樣的畫呢?寫下那些文字時、又是什麼樣的表情?

 

  情不自禁的想要知道。

 

  所以當賽塔提出那個令人意外的建議,他完全無法替自己找著拒絕的理由。

 

  『冰炎,你……想不想見一見這個作者呢?』

 

  想起什麼似的,賽塔突然開口說道。

 

  『是否太唐突了些?何況這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書裡可是連作者介紹都沒有,雖然真的要查也不是不可行但是對當事人而言太過失禮了。

 

  『但也不是難事。』賽塔笑著解釋道『我有位朋友就在這家出版社工作,可以詢問看看,若方便的話請他替你們介紹一下。』

 

  大概注意冰炎購買他的書籍好一段時間了,賽塔說的誠懇,但冰炎沒有辦法認真感到期待,畢竟突然的有些不實際。

 

  『你是個十分博學的人,我想對方會高興能與你聊聊的。』

 

  高興是嗎……。

 

  嘴角略帶苦澀的揚起,身邊的人對自己的感覺大多是難相處、嚴肅以至於無趣之類的評價,冰炎本身也時有所聞。隔閡是自己製造出來的,他是無話可說,但時間的考驗下能相處的久的人實在寥寥無幾。

 

  如果是那個人,他會怎麼想呢?

 

  「於是我們墜落在塵埃之中,出生是為了邁向死亡。該如何生存?這不是我存在的意義。踏過荊棘、砂礫,鮮血淋瀝,尋找著終歸。」

 

  瞥向了繪本最末頁的詩句,冰炎伸手按下角落檯燈的開關。

 

 

 

  如果這是回顧的部分。

 

  『請問是冰炎先生嗎?』

 

  『……哪位?』頓了一下,如果是認識、而且熟到知道自己手機號碼的人,應該沒有不記得的聲音。

 

  『你好,抱歉打擾了。我是安因,是賽塔的朋友。』有點怪異的自我介紹方式,不過卻成功的讓冰炎立刻聯想完畢。

 

  『感謝你特地打電話來。』

 

  『不會,很高興能幫上你的忙。』有禮的答道,安因的聲音從電話中穩穩傳來「我試著和對方提起……」

 

  那也太簡短了一點。

 

  不知道姓名、外貌,沒有連絡方式,甚至半個字都沒有託安因轉告他。明明沒有拒絕卻又漠不關心,就是給人這樣的感覺。

 

  儘管如此,冰炎還是來到這間咖啡廳。地點是安因替他約下,位在街角的店面不只一層樓,地段不錯所以客人進出的頗為頻繁,冰炎自己偶爾也會在人潮較少時帶著書或工作來此,點杯飲料度過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瞥了眼上方的招牌,推門而入視線範圍內不出所料的是滿席而座,一名恰好走過門邊的金髮女侍端了滿手的杯盤,一聲「歡迎光臨」卻活力不減。

 

  微暖的燈光、舒適的座位,空間擺設顯然是經過精心設計。一張桌子彷彿自成一個氛圍,友人的暢談歡笑、情侶間親暱繾綣、等待者的寂靜……,在吧檯後的店長雙手雖是忙碌著,玩味濃厚的眼神卻總半瞇著看著每個人的世界。

 

  目光快速掠過,這一如往常的景象冰炎反而沒有什麼感覺。不是這樣吧。有個聲音響起,於是他沒有對上顯然記得自己的店長瞄過的藍金色眸子,也沒有聽清楚金髮女侍紅著臉很快的問了些什麼,只是大步跨過室內走上了階梯。

 

  二樓是稍微空了些,交談聲也稀疏了不少。沒有猶豫很久,便直直走向窗邊的一個兩人座位,其中一邊已經坐了人,他正單手支著下顎望向窗外。無疑的,是股寂清沉靜的波動。

 

  沉默著,逕自拉開對面的座椅便坐了下來。冰炎微微瞇起了眼也朝向相同的方向,猜想比起街上來往的行人他更可能是注視著遠方樹影的晃動。

 

  收回視線凝視著眼前那人有著東方韻味的側臉,傾洩而下的墨色長髮柔婉裹著肩、些許落在桌面成弧。托著頰的指頭纖細,瀏海多少掩蓋了神情卻仍可見並非陰鬱卻淡然,若非窗外陽光灑落或許會有種失溫的錯覺。

 

  不打算問對方是不是「冬」,因為問或不問在他心裡答案都是一樣的肯定,就如同對方並未問自己是不是冰炎……如果他確實知道自己的名字。

  

  「冰炎……。」

 

  良久,他終於開了口,立刻否決了冰炎的猜疑。因為語氣貌似是呼喚,於是冰炎只是隨口應了聲。

 

  「為什麼要見我?」

 

  一開始就直搗問題的中心,沒有任何開場白或問候,也沒有使用敬語。但冰炎一點也介意,他自己也不喜歡囉嗦的拐個圈子說話,便答的乾脆俐落。

 

  「因為有興趣。」想了想,便接著問道「有件事我想先知道。『冬』是你的本名嗎?」

 

  似是對這個問題有反應般,「冬」眨了眨眼回過首來。冰炎焰色雙眸流露些許驚訝神色,只因意外對方有著一雙琉璃般幽紫的瞳。

 

  「你……」

 

  輕啟雙唇,對方正想說些什麼,卻被上方響起的女聲給打斷。

 

  「請問先生要點些什麼呢?」

 

  方才在樓下招呼過冰炎的那位女侍專業的問道,粉撲撲的雙頰漾青春的笑靨。話是對著冰炎說的,因為冬面前的杯子裡頭應是茶類的液體近乎是滿的。

 

  「那就冰紅茶,麻煩你了。」

 

  看著女侍匆匆一鞠躬,便躍著步下了樓,冰炎不知怎麼的想到了自己的學生們,卻無法在腦中構出任何一張可重疊上的面孔。

 

  「剛才你是怎麼猜出我的身分?單獨一人的客人並不少。」

  

聞言,將思緒拉回,發覺那雙美麗的紫眸正看著自己。

  

  「我不是用猜的,」糾正他的說法,冰炎雙手環胸往後舒服的靠上了椅背「是直覺。」

 

  只是種直覺,覺得樓下的人們之中沒有那樣的波動吸引著自己。也是直覺告訴他,冬或許喜歡高處、喜歡俯視的角度,就像自己也總選擇樓上的座位。但冰炎沒有說出口。

 

  「原來如此。」

 

  聽不出來是不是同意了他的說法,冬捧起了還微微冒著煙的茶杯,輕啜了一口。再放下杯子時,順手拿起張一旁咖啡廳的名片和原子筆,將卡片翻了面,按壓出了筆尖卻停在紙上方不到一公分處。沒有再動作,他淡淡說了句:

 

  「你的目的是什麼?」

 

 

  質問般的口吻,冰炎微微蹙起眉心。  

 

  『我想,他並不算是難相處的人……但我還是希望你見到他別太失望才好。』

 

  想起安因切斷通話時所說的最後一段話,本以為指的是冷漠,現在倒是逐漸明白了。

 

  「並沒有什麼目的。」冰炎答道「就像我說的,只是有興趣罷了。」

 

  「那麼看我的作品就足夠……」

 

  「不,」透析一切的視線越過桌面,像是就要望穿紫眸中的靈魂般銳利「我覺得不夠。」

 

  攪了攪方端上的冰紅茶,折射了光影的冰塊閃爍著,輕快的在杯中敲擊著節奏,迴盪在兩人之間。此時彷彿周遭都靜了下來,微妙的沉默包裹著自成密室。

 

  「很抱歉,我不想滿足任何人的好奇心。」最後冬如此說道。

 

  「你不必這麼警戒,我沒有刺探任何事情的打算。」冰炎慵懶的咬住吸管,不一會兒玻璃杯就空了一半。

 

  其實就算沒有刻意去調查什麼,也可以看出冬始終保持著端正的坐姿顯然有嚴謹的家教,加上特殊的氣質極可能不是來自平凡人家。或許只能說碰上擅長觀察的自己是對方的不幸吧,看著那略有陰柔氣息的面孔冰炎想著。

 

  注視著桌面好一陣子,最後他輕嘆了口氣便突然站起了身。

 

  「『冬』並非我的本名。」

 

  語畢,轉身便想要離去。冰炎並不介意付他那份帳,並且本來就有意請客,但還是迅速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告訴我你的名字。」

 

  然而黑髮劃過空中,冰炎最後映入眼中的只有嘴角勾起的一抹很淡的、意味不明的笑,那人已是漸遠的身影。

 

  沒有失落的心情,拿起面前桌上遺留的那張名片,彩色印刷有著精緻的花紋和這裡的店名、店址等。信手一翻,不知何時刻下的字跡,藍色的墨痕簡短而端正。

 

  輕輕一瞥,便是再無法割捨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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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lP Ma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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